黄伟文：一个最憎写字的人

一、这个人

黄伟文自命“最钟意买嘢，最憎写字”，他有次在Instagram上晒买的新单品，配文是“追求趣味而不是美丽”。

他的童年过得并不快乐，从小在老师和同学眼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“怪人”，直到上大学加入“进念·二十面体”这个团体，才发现原来世界上不止他一个“怪人”。也因此，“怪人”贯穿了黄伟文整个创作生涯的核心母题。例如给陈奕迅的“病态三部曲”（打回原形、防不胜防、十面埋伏），从自惭形秽的怪物，到偷偷收集对方物件的鬼魂，再到执念不放的跟踪者。而那句“若你喜欢怪人，其实我很美”则被他认真地写在了自己精选集的扉页上。

这种性格也让他在具体创作技法上有实验和求新精神。粤语有九声，比普通话四声复杂得多，填词最大的难点是“倚声填字”——先有旋律，再依音高走向选字，不然就会“倒字”，变成别的意思或者听着别扭，被形容为“带着镣铐跳舞”。为了反抗这一书面语填词规则，2002年他和伍乐城发起了“新广东歌运动”，想彻底用口语入词，可惜唱片公司中途改组，运动还没成型就被解散，录好的几首歌也东拼西凑塞进了不同歌手的专辑里。

二、文字游戏

刚才讲“病态三部曲”其实已经提到一点黄伟文擅用意象，而给陈奕迅的“男玩四部曲”（葡萄成熟时、人车志、沙龙、陀飞轮）更明显地借物件——红酒、跑车、相机和手表，来讲等待、失控、留住瞬间、以及一辈子追逐物质到头来虚耗光阴的顿悟。其中《沙龙》是我这里面目前很喜欢的一首。

性取向系列里给何韵诗的几首歌名也很有意思：《露丝玛莉》拆成两个女孩名，写给女同性恋群体；而后面还有续集叫《再见……露丝玛莉》，两个人分开了；《劳斯·莱斯》拆成两个男孩名，写给男同志群体；《查理淑仪》拆成一男一女，写给异性恋群体。

然后就是惯用的借用经典文学和影视作品写歌词。例如，他给许美静的《倾城》和给王莞之的《小团圆》都取自张爱玲，而我喜欢的何韵诗的《痴情司》取自《红楼梦》。说到这里，林夕在中国古典文人传统的承袭和转译上做得更好——古典诗词、佛理的审美范式，黄伟文偏向于用借用经典符号/意象（目前的个人理解）。关于二人还有个趣谈：黄伟文写《Last Order》，讲一个失恋男人在酒吧买醉；林夕后来写了《New Order》，反过来变成酒保的视角回应这个客人。两人隔空互文。

三、五位歌手

何韵诗

我是上高中第一次听何韵诗，当时的同桌在她的摘抄本上写“其實你我這美夢，氣數早已盡，重來也是無用”。黄伟文除了杨千嬅，也给了何韵诗很多偏爱，性取向系列主要就是给她写的。而黄伟文除了给陈奕迅的《打回原形》里写“若你喜欢怪人，其实我很美”，在给何韵诗的《红屋顶》最后一句也再次用了“怪人”——“能容納像我這種怪人，撐著屋頂，等伴侶”。如果说给陈奕迅的是个人的自卑和异类感，给何韵诗的则是从个体的自我接纳扩展到了群体身份。

卢巧音

我喜欢卢巧音的嗓音，率性，带点粗粝感，咬字又慵懒随性，可以唱实验感的歌。劲劲儿的钝痛、爆发出来的压着的劲儿都能唱出来。悲情三部曲（好心分手、三角志、落地开花）和垃圾五部曲里的《垃圾》都给了她。

王菀之

王菀之有一点创作能力，她的嗓音比较空灵精致。除了上面提到的《小团圆》，黄伟文的“给最好的朋友”系列里的《最好的》也给了她。她在Concert YY live上的造型我很喜欢——一头蓬松的爆炸卷发，几乎盖住了半张脸，白色裙身像是斗篷或是不对称的披挂设计，坠着同色系的长布幅，下身却是蕾丝纹理的裤袜，银色Heelless Shoes，手腕上戴着金属质臂环。又轻柔又雕塑。她和黄伟文在穿搭上应该也能聊几句。

杨千嬅 VS 陈奕迅

我会把黄伟文给陈奕迅的歌词和给杨千嬅的歌词放在一起看。

当时听陈奕迅的《落花流水》，我注意到有一句是“為何天降的稀客泛過一點浪花？”我想起杨千嬅有首歌就叫《稀客》，查出来确实是黄伟文填的词诶。其实这俩歌名放在一起就已经挺有意思的了，对比歌词可更有意思，比如《稀客》里“游客是你风景是我无法避免让你经过”，《落花流水》里就成了“要是彼此都有些既定路程學會灑脫好嗎？”；《稀客》末尾——“即使间相恋像化缘以后亦无内疚还哪有借口”，而《落花流水》是“淡淡交會過各不留下印但是經歷過最溫柔共震”。我当你是稀客，你待我也只是落花流水。

“给最好的朋友”系列里也是，除了王莞之那首，另外两首给了陈奕迅（《最佳损友》）和杨千嬅（《最好的债》），两者发行时间差了9年。黄伟文是很偏爱杨千嬅的，林夕也是。如果说林夕对杨千嬅的偏爱更多是精神共鸣，"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"，写她其实是在写林夕自己；那么黄伟文对她的偏爱则更具体、更生活化——长年一起吃饭喝酒、一起拍烂片、见证彼此人生起伏。也正因为这种“太贴近真实生活”的亲密感，才会在关系出现裂痕时显得格外伤人，和解时也格外郑重。欸，“谁要计较那点失态”？“你是最好那段债”。

不太懂买嘢，只是无聊地想借这篇整理记下一些关于他歌词的想法。开始记录之后发现，除了文字与情感，去观察他们live的穿搭、具体技法的实验、歌手（和团队）的选择也很有意思。文中还有好多歌和歌手没有提到，比如我也很喜欢彭羚黄耀明合唱的《漩涡》和傅佩嘉的《绝》Concert YY live版本。目前先这样简单整理一下，免得明天就不想听粤语歌啦。

*文中我保留歌词为繁体，因为我觉得繁体更好看。